西门鹏正准备往下说，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忙伸头一看，是市政府值班室打来的，他赶忙接听。只听值班人员讲：“市委门书记通知过来说，明天上午中央巡视组派人来我市听取信访案件交办情况的汇报，其中吴德先的案件是重点。门书记让你马上到市委常委会议室开碰头会，越快越好。”西门鹏听完，平静地说声：“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在接听电话的时候，她们姑嫂俩很认真地在看着他，好像力争要闻到什么信息似的。

    西门鹏说：“从今天起，你们哪也不要去，不是不让你们上访反映问题，而是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中央巡视组在督办这个案件的复查工作，你们别急别怕，有真理在，有真相在，有中央巡视组为我们撑腰，有法律这一强大的武器保护着我们，问题会很快弄清的。另外任何人联系你也不要见，有什么重要情况或者是反常现象抓紧联系我，也可以联系刑警支队的火石队长。你们反映的事和刚才说的话不要随便讲，前期就做得很对，不相信的人，不了解的人，绝对不能说。市委已下决心复查老吴的案件，我们会主动地开展调查，并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请你们相信我，请你们配合我们办案人员的工作。刚才你我的谈话我用手机都录了音，我随后会整理出文字材料，你敢在上面签字吗？”

    师舒秀坚定地说：“敢，为什么不敢？为了把老吴的死因弄清，我死都不怕，我还怕签字？”

    西门鹏说：“那好，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这会儿市委通知我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我先走了。你们一定沉住气，多保重！记住哪儿也不要再去了，在家等消息。”

    师舒秀说：“好吧，听你的！”

    妹妹说：“本想一会儿点几道菜请你吃饭，看来不行了！”

    西门鹏歉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起身走了。

    他走出咖啡馆，一股新鲜的空气向他扑来，他忙用双臂舒展一下胸肌，深深地吸口气，清纯的空气顿时浸入肺叶，清凉而舒心。他憋了一口气，随后又慢慢地排出，他的胸中感觉舒服极了。

    突然，有一个灰衣褴褛的和尚边走边唱着难懂的歌儿向他走来，当和尚走到西门鹏面前时，和尚似乎用余光看了他一下，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在闪着蓝光。他摇摇晃晃地向灵云寺大门走去。他突然想起，在他丢枪的那一晚上，给父亲祝寿那天中午，都遇见了一个神秘的和尚，他们是不是一个人呢？为啥在关键时候老遇见和尚呢？他解释不清楚。这时只听和尚唱道：“人儿清，世儿清，你清我清办事儿清。人儿浑，世儿浑，你浑我浑全世浑……”

    西门鹏不去听和尚唱的什么歌，而是忙给黄月儿打电话，黄月儿说马上过来。一会儿黄月儿驾车过来，他上车后黄月儿问：“这么快可说完了？看来她师舒秀要说的话不多嘛。”西门鹏对她说：“门书记要召开紧急会议，要我马上回市委开会。”黄月儿随意地问：“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啊？”西门鹏说：“不知道，只通知我回去开会。”工作上的事儿，西门鹏从不随便对家人讲，当然也不对黄月儿讲。明天上午巡视组来，今晚上开会，研究和讨论的事儿一定很重要，他不能轻易对人讲，这是纪律。黄月儿又问：“师舒秀给你谈些什么？如果不保密的话给我讲讲好吗？”西门鹏想了想说：“她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他杀！”黄月儿问：“有证据吗？”西门鹏说：“没有，她是凭感觉。”“感觉？”黄月儿笑了一下说，“法律不可能凭感觉。”西门鹏把头扭向窗外，看着城市那五彩缤纷的光彩说：“是啊，法律只管有形的东西，不管无形的东西。也就是说，只管行为，不管意识。比如，你天天想杀一个人而没去杀他，这样法律就不会追究你，因为你天天想杀人是意识而不是行为。反之，你天天爱一个人而你突然把你天天爱的人杀了，法律就不会因你天天爱他而不去追究你，追究的就是你杀人的行为。”黄月儿嘿嘿一笑说：“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我还不懂？我上大学时《法学概论》上就是这样讲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让你说成了绕口令！”西门鹏笑笑说：“对了，我忘记了，你是个聪明人！”黄月儿撒娇道：“去你的，少讽刺我。”说完两人都笑了。

    到市委门口，黄月儿说：“你去开吧，我在这儿等你！”西门鹏说：“你早些回去吧，散会后我自己想办法回去。”黄月儿坚定地说：“我不，我就等你！”西门鹏顿了顿，轻轻地说：“好吧。”他打开门下车走了。

    黄月儿感到车停在市委大门口招眼，于是就往前开到一个家属院门口，这儿成排成排停了好多车，她选准一个停车位，停了下来。她把座位调整为睡姿，然后打开车载电视、选好音乐频道，躺下闭眼听歌，歌曲是歌手祁隆唱的《想着你亲爱的》。这是她最爱听的歌。她随音乐轻轻地随唱道：“缘分让我认识了你/从此我就爱上了你/朝朝暮暮想的全是你/时刻把你记在我心里/因为你就是我生命的唯一/想着你亲爱的在我梦中梦的全是你……”

    她听着唱着睡着了……

    她竟然梦见了西门鹏他们在市委常委会议室开会的情景。

    梦境是这样的：参加会议的好像有门书记、瓦市长、林副书记、西门鹏等领导。还有好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在会议室里坐着。但这些人似乎都很模糊，如戏剧舞台上的牛头马面，时远时近，时清时浑。但最清晰的是会场上他们的讨论。黄月儿如身临其境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讨论吴德先自杀的案件。

    门钱雪书记先讲话，他说：“大家知道，明天上午中央巡视组派人来我市督导工作，其中一项工作是听取信访案件的汇报，重点是听取吴德先自杀案件的相关情况。这个案件已确定启动复查程序，由西门市长负责开展工作。最近吴德先的家人不断上访到国家信访局和省信访局，也到中央巡视组驻地递交了材料。中央巡视组对此案做了批示，发了交办批文，我想我们要抱着对当事人负责的态度，把此案办好，给吴德先家人一个满意的结果，给上级信访部门和巡视组一个满意的答复。明天上午西门市长向中央巡视组汇报，请做好准备。”西门鹏点了点头，表示已做好了准备。

    市长瓦上双一直在翻阅面前桌上放的材料，他见门书记讲完了，忙说：“我看，这个案件疑点很多，吴德先家属怀疑是他杀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我认为我们今晚开会不是怎样应对明天中央巡视组来，而是应从解决问题出发，认认真真安排下一步怎样把这个案件查清，让上访人了解真相，让社会了解真相，如果是他杀，要迅速立案侦查，抓住凶手，这样才可能罢访息诉，完美结案。否则，罢访息诉将无从谈起。”瓦市长又说：“如果他杀而我们按自杀结案，那样凶手逍遥法外不说，主要是给社会造成潜在的危害才是个大问题。”

    这时副书记林光耀看了看西门鹏，然后又扫视一下会场说：“我同意两位领导的意见，更拥护中央巡视组作出复查吴德先案件的决定。但有两个问题得搞清楚，一是我们不能为应付巡视组而复查此案，我们应该本着对中央巡视组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地复查此案。吴德先投河自杀是市公安局等多个部门联合办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市纪委最终认可的，并且已报省纪委备了案。巡视组让复查此案，并不是让推翻此案。二是我看中央巡视组有暗示我们做好稳定工作的意思，让其罢访息诉，才是最终目的。我建议明天上午的汇报应紧紧地围绕‘罢访息诉’这四个字汇报好，应明确表态我们有能力让上访人从此不再上访，有能力处理好吴德先案件的善后工作，让吴德先尸体尽早火化。当然我们也有能力进一步复查好这个案件，一定给上级、上访人一个圆满的答复。”

    西门鹏好像一直在做笔录，他自从进公安队伍那天起，就开始学做笔录，几十年下来，他练就了速写快记的本领，别人开会是提纲挈领地记些要点、标题等。他是一字不落地记全文，是真正的记录。当然这与他当刑警办案问笔录练就的功夫有关!

    林光耀讲完话，西门鹏放下笔，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表个态吧。一是坚决执行中央巡视组对此案的批示和开展复查的决定。二是市委把复查工作交给我，我一定认真负责，抽调得力干将，把案件办好办扎实，力争给大家交个圆满的答卷。”

    西门鹏说完，门书记向他点了点头，瓦市长也表示赞同，唯独林光耀没有表情地在玩手中的打火机。

    好像会议室里大家都发言了，说的什么，但黄月儿记不清了。

    这时，吴德先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里，只见他光着上身跳到了会议桌上，手拿一把钢刀边哈哈大笑，边用力划破他的肚子。顿时，鲜红鲜红的血喷了出来，洒满整个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员都被喷得满脸是血，全部惊愕得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只见他用一只手抓出他突突跳动的桃形心脏，让大家看。他突然把心脏用力一甩，正好砸到林光耀的脸上……

    黄月儿“啊”的一声，醒了……

    她吓出了一身汗。但想想刚才那血淋淋的场面只是一场梦幻时，她又如释重负地笑了，庆幸这是一场梦而不是真的……

    祁隆还在唱……因为她太爱听这首歌了，于是她就按了循环播放功能。

    祁隆唱道：

    刻下你的名字在我心里/一定把你好好珍惜/许下一个心愿一生陪着你/你就是我生命的奇迹/我爱你……

    黄月儿正在发呆，突然有人敲车门把她吓了一跳，她忙回头看，竟是西门鹏站在她的车门边。她慌忙打开车门锁，西门鹏快速拉开门钻了进来。他说：“你车移位了也不发个信息，让我找好一会儿。”黄月儿说：“你打电话嘛，我又没关手机。”西门鹏说：“我正想打给你时，看见了你的车。”

    黄月儿把车开上了大街，各种灯光扑面而来，不夜城的省会让人时时闻到了金钱的味道。一会儿她问：“什么紧急会议这么快就开完了？”西门鹏平平地说：“明天上午上级来检查工作，门书记安排一下明天迎检的有关问题。”黄月儿问：“是中央巡视组要来吧？”西门鹏一惊，忙问：“你怎么知道的？”黄月儿也惊了，忙问：“真是中央巡视组来？不会吧，难道我真的梦见了你们开会的内容？”西门鹏问：“梦？什么梦？”黄月儿咯咯一笑说：“刚才等你的时候我做了个你们开会的梦，而且还梦见了你们开会的内容，难道你们的会议内容与我做梦的内容一致？不会吧？”西门鹏一听她在胡说，没再说什么。黄月儿又说：“我真的做了个你们开会的梦，我还听见你们在讨论吴德先的案件呢！我感觉林光耀不想让复查吴德先的案件！”西门鹏纳闷地问：“你真的做了这样一个梦？”黄月儿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嘛大叔，我没有必要骗你！”西门鹏真的惊愕了，难道她黄月儿有第二感觉？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就奇怪了，你怎么能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呢？我不信。”黄月儿说：“我也不相信，但我的确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梦见你表态发言很好，一是坚决执行中央巡视组的决定，二是一定把案件复查好，力争给大家交一个圆满的答卷。”西门鹏叹道：“真是无法解释呀。”一会儿，黄月儿沉稳地说：“通过对吴德先案件的复查，我听出了你们内部的杂音。”西门鹏问：“什么意思？”黄月儿笑笑说：“没什么意思。我看到了门、林之间的矛盾，看到了瓦市长的无奈，同时也看到了你欲踏地雷的正气。”西门鹏笑道：“你这个梦是真的呢，还是编的呢？”黄月儿认真地反问：“你说呢？如果我瞎编，能对那么准吗？”然后她又说：“是真的，我从没做过这么清晰的梦，你们的讨论我听得清清楚楚！”西门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头动了动。他自语道：“听得清清楚楚，你到底是梦呢还是幻觉呢？但不管是什么，都解释不通啊。”黄月儿说：“是梦，肯定是梦！”

    他俩正说着，西门鹏的家到了。

    “别把购的货物忘车上了。”她说的货物指的是仿真手枪。西门鹏早已把这把仿真手枪装入了提包内。

    “路上慢点开车啊！”他下车时说。

    黄月儿说：“买房子的事儿我就做主了啊！”

    西门鹏说：“做主吧，你全权办理！”

    黄月儿把车开走了，西门鹏望着远去的车辆，不知所措地发呆。

    西门鹏回到家里，田野香还没有睡，她在看韩国电视剧。西门鹏走过去把电视机“啪”地关了。田野香正看到高兴处，见他回来二话没说就关电视，急得大叫一声：“你干什么呢？快开开！”西门鹏没有马上去开电视机，而是严肃地说：“你快把扫描设备拿出来，我身上或是包里可能有窃听器！”田野香正准备起身开电视，听他这么一说，看电视的兴趣马上没有了。她忙正经地问：“发现什么了吗？”西门鹏坐下说：“我有预感，我身上可能有窃听装置。”田野香忙起身到西门鹏的书房里取防窃听扫描器。

    因目前形势复杂，他西门鹏又是干的特殊工作，他不得不提防，不得不开展反侦案、反窃听、反被录的技术防备工作。他让公安局技术支队给他配了一套防窃听防录像电子扫描仪器放到家里。他时不时地对他的家里、办公室、车上和黄月儿他俩护城河的房屋进行扫描，尽管到目前他没有扫描出什么，但他认为这样做还是必要的。

    刚才在车上黄月儿说梦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监听了。衣服上或是提包上有可能被人放了窃听器，黄月儿在睡梦中有可能听到的就是窃听器播放的声音，而朦胧中的黄月儿误认为是在做梦。

    拿出的电子扫描仪如手机那么大，方方正正，纯白色，手感很好，打开开关后，上方有个电子眼发着红光。西门鹏接过扫描仪，扫描仪顿时滴滴滴报警起来。这么一叫，把他俩吓得目瞪口呆，倒抽口凉气，浑身冰冷冰冷的。

    这说明，西门鹏真的被人监听了。

    他从提包里的一个角落里搜出了如纽扣般大的窃听器，上边印有英文，像美国的产品。去年他参与国家安全局侦破一起间谍案时，见过这种高科技监听设备。

    西门鹏马上把窃听器关了，然后说：“我真的被人监听了？”

    “这是谁放的呢？”田野香问。

    “这肯定与吴德先案件有关！”西门鹏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要干什么？”田野香问。

    “无非是不想让复查这个案件。”西门鹏说。

    “吴德先的死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田野香问。

    西门鹏摇了摇头。

    其实，西门鹏回来很少说工作，吴德先的案件更是很少谈。鉴于他和田野香现在的特殊关系，他回来说的话越来越少。田野香也是在社会上听到一些关于吴德先案件的有关信息，所以她刚才一听西门鹏提起吴德先的案件，她就猜想这个案件背后的事儿。

    西门鹏当然不能告诉田野香窃听器另一终端设备在黄月儿的车上。现在，他在田野香面前绝不提黄月儿，在黄月儿面前尽量少提田野香。她们两个在西门鹏心里是两股轨道上的旋风，不能交叉到一起，也如两道闪电，不能相碰。

    西门鹏当然也不能告诉田野香，这个案件有可能与林光耀和他妻子武段霞有关。武段霞一直在暗恋他，过去多次给他暗送秋波，现在也没有完全死心。尽管他一直在防着她，尽量不与她来往，但她始终用一种无形的东西缠着他，使他不能解脱。特别是在吴德先案件问题上，她紧紧地用无形的绳索拴住他。

    田野香问怎么办，他说先放起来，让我慢慢查查是谁干的。

    西门鹏与田野香分铺很久了，他俩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睡了。

    夜深了，西门鹏似乎很久睡不着。他想不通的是，窃听设备把他和黄月儿连在一起干什么呢？难道是黄月儿在窃听他？黄月儿给他说这个梦，又是什么用意呢？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应该是唯一的可能。